许多前尘往事,若不加钩沉,会从记忆的罅隙间流逝,直至湮没无闻。

大约20年前,南方某著名外语大学得风气之先,率先开办公开学院。学校名气大,加上公开学院入学无门槛,许多年轻学子闻讯从全国各地蜂拥而至,如过江之鲫。当年一大奇观便是在中国银行门前排起的交费长龙迤逦数里。学生人数激增,使得现有的教师队伍捉襟见肘,学院审时度势,从全国各地网罗了一大批退休教授入彀。这其中就有曾招智教授。

曾教授,湖北人,六十出头,中等个,长得敦实。他那张方形大脸尤其令人注目:两颊红扑扑、肉嘟嘟的,像刚出炉的龙虾,一副踌躇满志、春风得意的模样。有同事打趣他,说他面色好,懂得养生,他诉苦道:“我哪懂什么养生。我与老伴积不相能,常因小事拌嘴,活得憋屈,故落下高血压的症候,看似不错的气色,实则病态。”说完又找补道:“实话告诉你,我此番南下,不啻落荒而逃,纯属避难。”

学院为新生举办入学典礼,将新招聘来的五位教授请在主席台上入座:李、曾、胡、王、毛五大教授,依次排开,煞有气势,好似“五大金刚”。

院长起身做了开场白。院长40来岁,孔武有力,说话慷慨激昂,声若洪钟。他说:“鼎革之际,我们在此搭台唱戏;风云际会,希望诸位贤能闯出一片天地。我们此番请到的五位教授,各个博物洽闻、身怀绝技。孟子说:君子有三乐,‘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’便是其中一乐。希望各位对新的岗位乐此不疲,对新的生活乐不可支,对新的环境乐天知命,乐不思蜀。现在就将话筒交给他们,请各位青年学子聆听一下他们的心声。”

排在首位的李教授率先发言。他来自四川,用略带口音的普通话说了一番励志的话。话说得不痛不痒,掌声也稀稀拉拉。话筒接着传到但教授手里。但教授来自贵州某学院,擅长翻译,据说他是研究D.H.劳伦斯的专家,此番应聘,他带来自己的三大本煌煌译著,赠给学院,令人印象深刻。他用英语发言,说得很顺畅,显然事先做了准备,由于一些关键词咬得賊紧,未被浓郁的乡音同化,收到了以管窥豹的效果,招来一阵热烈掌声。随后话筒便递到曾教授手里。

曾教授先是愣怔片刻,显然未做好用英语发言的准备。他清清嗓子,先用英语寒暄一句,算是应景,再往下讲就吃力了,吭哧半天,不赞一词,宛如一脚踩在烂泥里,越使劲拔,陷得越深,最后挤牙膏似的嗫嚅出几句,还未落地,就游丝一般被风扯断卷走了。

此时,四周一片沉寂,时间好似凝固住了,曾教授原本红扑扑的脸蛋被憋得发紫,院长见势不妙,赶紧解围,说:“曾教授一接到学院邀请,就日夜兼程,舟车劳顿,刚安顿下来,心神俱疲。我相信不久的将来,各位同学定会在教室里听到他用英语潇洒自如的谈吐。现在请下一位……”。

会后,曾教授满腔愤怒地指责但教授不够意思,搞突然袭击:“原本说好讲中文,他偏偏忽然改弦易辙,显摆自己,搞得别人猝不及防。”说完,仍不解气,又补充道:“其实,他说英语是为了遮丑,因为他讲中文不利索,乡音浓厚,一般人听不懂;其实他讲的英语也没有几个人听的懂,蒙人罢了。”

满腹委屈的曾教授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不再搭理但教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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