翘五笔怎么打字打,翘五笔怎么打字笔插图

她喜欢人都接近她
她不咄咄逼人,不作出不饶人的声势,既不叫人占了便宜,又不将人拒之千里之外。叫人一边对付着,一边还能腾出精力和头脑去欣赏她,喜欢她。如是一味地唇枪舌剑,将人逼得来不及招架,倒反会疏忽更要紧的东西了。并且,还会将人吓退。她不愿将人吓退,她不愿人远着她,她喜欢人都接近她。所以,她既很会逗嘴,又极随和,大家都高兴,将她下楼来坐坐当作了节目。
然而,他却极不习惯了。看见众人那么有兴味地挑逗一个女人,而这个女人也同样有兴味,勇敢而快活地面对挑逗,他心里极不舒服。可是见她又是那么一派天真,自然得如同风吹水流,心又软了,厌恶不起来似的。更深地低了头,拉自己的琴。心里却很奇怪地有一点委屈,她分明是听了他拉琴才来的,结果却叫别人快乐了。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委屈,觉得荒唐极了,便极力地压下去。下班回到家,晚饭的时候,他对女人说起她多么地二百五,毫不庄重,被人逗弄了,还乐,等等。将她批判了一番,才觉得安心,不那么羞愧了似的。女人听着,只淡淡地说道:“各人各脾气,你看不惯少搭理好了。”他又无趣起来,埋头吃饭。夜里上床,和女人抱了一团,心里忽又很奇怪地想到,她在怀里该是什么感觉,身上不由出了一层薄汗,那拥抱也不再自然。为了克服这不自然,他更紧地拥抱女人,女人也以更加的温柔回报他。他渐渐平静下来,睡熟了。
以后,她像是走熟了门槛,时常来坐,带着不断变化着的毛线织着永不重复的花样。听他拉琴,听不了一会儿,便打断了,与他搭话。她的声音一旦传出,便如号角一般,召集来各房间的男性,围拢了她逗嘴。他才得了轻闲接着拉琴,琴声夹着风箱咝咝的漏气和她不慌不忙的回答。她在这包围里总是愉快,不足的是他从不参加包围。她可不愿意有一个漏网,就特地冲出重围找他逗嘴:
手风琴家嘛,就不和群众说话了?”
“我也是群众啊。”他说。硬被拖上阵来,只得有所回答,否则便像辜负了她似的。
“那怎么不和我们说话?”
“我说不过你们。”他说的是实话。
“你谦虚啊!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。”她不饶不休。
他无言以对了,很窘迫,却有点荣幸似的。因为别人都是找她逗嘴,被她主动找了攻击的还只有他一人。然而由于实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,没了对策,只好十分抱歉地冷了场。大家就起哄,她很得意,却还不尽兴,又挑起了第二轮的进攻,将众人冷落在了一边。人们不免有点扫兴,停了一会儿,陆续走了出去,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,留下了他们俩。
人走散了,她倒罢休了,换了题目,找些没咸没淡的闲话问问,问他女人在哪里工作,几个小孩子了,是男是女,等等。他也渐渐安定下来,不再窘迫,两人很平静地说着话。夕阳的余辉映进窗户,有一股温馨的气氛,不知不觉的,都有点感动。下班铃响,站起身各自准备回家,分手时略略有些难为情似的,也说不出名堂。

隔了一日,就有人来他办公室,极秘密地告诉他,要他小心。他不解地问,小心什么,却又有点明白似的,微微红了脸。那人便讲了她的许多故事,都是有名有姓有时间有地点的。故事开头不外是与某人相爱,结尾也总是将那人抛弃。总之,她像个妖精似的缠人,却又百般折磨,绝无真心,游戏而已。一旦堕入她的网中,决无好的后果,身败名裂不说,连性命都有了危险。那些故事曲折而风流,甜蜜而险毒,叫人不寒而栗。他听了一阵,突然问道,既然都知她如此,又为什么都爱同她玩笑,却不躲远一点。那同事便有些尴尬,吞吞吐吐地解释:不过和她逗逗乐罢了,心里是早有警惕。又说,告诉你,也是为你好,等等。说完,就有些悻悻地走了。
他坐在自己的角落里,望着玻璃板下压着的风景画片出神,心里有些乱,又有些气愤,不知乱些什么,也不知气愤些什么。风景画片上那一片田野,却渐渐幻化出她那一张丰满的脸形,微微地侧着。脸颊的线条十分姣好,眉棱与鼻梁连成俏丽的侧影,嘴微微动着,吐出一些无知又无理的话来。眼睛却总是满不在意地忽闪着撩人。他有些烦躁,手从玻璃板上拂了过去,拂去她的影像,还原来葱绿的田野。玻璃板后面的田野上隐隐映入的倒是他自己的面容,苍白而削瘦,并且微微的憔悴。他用手掌摩擦着脸,心里涌上一股极不如意的心情,有些怨怨的。太阳不动似的移着,不知不觉到了中午,下班铃响。他站起来回家吃午饭,心里想到,生命在很无谓地消磨。然后闷闷地又急急地往家走。回到家里,孩子已经放学,在楼下跳皮筋,女人也刚到,正打开了炉门。他便淘米,切菜,一同做熟了饭,叫上女儿,一起吃饭。吃完饭,稍稍闭一会儿眼睛,便要走了。他硬睁着眼睛,闭紧嘴压住不断朝上汹涌的哈欠,压得眼泪直流。正午的太阳如一个火盆顶在头心,他抑制着困顿与燥热,急急地往文化宫走。走进门,又穿过花园,直走进阴凉的楼道,才松下一口气,穿堂风从身上吹过,凉飕飕的沁入每一个毛孔。他清醒了一些,再望前面那一院子的烈日不由得望而却步,想稍稍歇息一下。这时就听背后有自行车响,回头一看,见是她正在支放自行车,准备上楼。她戴着一顶宽边草帽,草帽底下的脸蛋晒得通红,一件浅底大花的衬衫虽是短袖,可却长长窄窄的直到胳膊肘上,裹着圆而结实的肩头。想起上午同事的告诫,心里难免有些紧张,又有些尴尬,正要举步向太阳地走去,不料她却回过头,看见了他。她的目光似有定身的法术,他再也动不了步了,怔怔地站着,很窘地微笑。她却十分懒散,解开草帽带,脱下草帽,叹了一口气:
“不是才五月中吗?”
“是啊,才五月中。”他赶紧回答道。
“倒有七月热。”她说,一边用草帽在胸前扇着风,擦过他身边,走上楼去。风扇过他,带了一股奇特的气息,绝不是香皂,也不是雪花膏,可却淡淡地宜人。他定定地站着,不敢太看她,又不敢不看她。她在眼角里觑着了一切,偷偷地好笑。一步一步地走上楼去,摸出钥匙开门进屋,坐在高凳上继续地扇风。这时,她从窗户看见他的身影,瘦削削、孤零零的,走在太阳地里,向办公室走去。最热烈的照耀,使他那一件白衬衣雪亮得反光,简直刺眼。他走到办公室门口,摸着钥匙。摸出了一串,插上一把,又拔出,再插一把,这才插对,开了门,走了进去,不见了。过了一会儿,又出现在门口,朝门外倒茶杯里的茶根,并且将门用一块砖头顶住,免得被风带上。
“这人不错。”她懒懒地在心里说,“老实,却聪明。”她想着,然后从提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保暖杯,杯里有几根冰糕,已化了一半。她慢慢地吮着,忽然想到:给他吃一点好了。觉得这个念头很好,很有意思,不觉笑了。便又顶上草帽,也不系上,就让草帽随随便便地盖在头上,几乎遮掉了眼睛。然后拿上保暖杯,下楼,穿过太阳地,向他的办公室走去。她看见那一排门窗里有几双眼睛看她,她觉着那太阳地变成了一方舞台,不紧不慢地走着,什么都不觉察似的。她走到他的门口,伸手在开着的门上敲了两下,就走了进去。

翘五笔怎么打字打,翘五笔怎么打字笔插图1

他正伏在桌上瞌睡,猛地惊醒过来,做梦似的看见她站在面前,歪斜的草帽檐下,一对晶亮的眼睛笑嘻嘻地看他,对他说:
“吃冰糕吧!”
他看着那只橙黄色的保暖杯,接也不好,不接也不好,心里矛盾着。
见他这样惊魂失魄的,她心里又好笑又得意,却更加做出毫不知觉的样子,旋开盖子,取出一支冰糕,放到他正晾着的开水杯里,冰糕迅速地融化了,她又放进了第二支。“够了,够了!”他用手去挡,碰了她的手,她心里倒是一动,看着他张开五指罩在杯口的手,心想:“这人一双手长得倒好。”想着就拉开椅子坐下吃最后的一支冰糕。用嘴裹住,一边用眼角看他。他埋头喝水,想着上午同事的话,又想到今日怎么有点两样,她来了,却没有人过来逗趣玩,隔壁左右明明是有不少人在的。心里便十分不安,决心对她冷淡,好叫她快走。就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材料之类的东西,聚精会神地看着,背对着她。
见他这样局促不安,她更加开心,慢慢地吮着冰糕,用舌头舔得它一点一点化了,化成凉凉的甜水,流进喉咙,最后变成一根小竹棍,便咬在牙齿间,耐心地等待他回头。她确信他是非要回头不可的,她已经将男人琢磨得很透彻了。果然,不出所料,他慢慢地回过头来,已看见她脸对着窗口,嘴里咬着一根小竹棍,一翘一翘的。刚要将头掉回去,她却轻轻回眸,将他捉住了。他便装作看别的东西,眼睛绕着房间走了一遍,又回到书桌上,什么也看不见地看材料。她看着他的背脊,的确良的衬衫里印出白色的背心,有一点点汗迹透过背心润湿了衬衫,将那衬衫贴在背上。那汗迹慢慢地很有趣地扩大,扩大。她这才满意地站起身,不辞而别了。

他明知道自己在被她耍弄,可是毫无办法,心里恨恨的,恨她,也恨自己。恨她促狭,恨自己没出息。却再不敢独自留在办公室里了,便站起身到隔壁去找同事聊天。他觉得同事看他的目光有些诡秘,像在探究什么,又好笑什么,心里十分不自在。天生他又不善和人相处,在一起总是紧张,不如自己独处的自在。可依然极不舒服地坚持着不回自己屋里去。
她慢慢地上楼,坐在打字机前,翘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键钮。眼前浮现出他背上的那一片汗迹,轻轻地洇出,又渐渐地扩大,动画片似的,就抿着嘴笑。心里却有一点骚乱,好像欲念被触动了似的,不觉怔怔起来。那一片洇湿的汗迹,散发出一股热烘烘的气息。轻轻地撩着她鼻息。她的心跳了,不觉有点恼怒,本是想乐的,不料却觉得心烦了,便也有了一种被耍弄的气愤,却毫不意识是自己先惹的别人,她重重地敲击着打字机的键钮,听着那啪啪的声音还不解气,干脆站起身自己给自己下班了。
他坐在别人的办公室里,眼睛却总是越过太阳地望那二楼。他看见那窗户里伸出两只手,左右拉上了玻璃窗。过了一会儿,又瞅见对面楼道里,有一个人在推自行车,虽然看不真切,却断定是她。她推起自行车走了。这才放下心来,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内,太阳已经稍稍偏过,太阳地有了一角荫凉。心里有些空空的,好像失落了什么,十分的无聊,却又不想拉琴。闷闷地坐了一会儿,也自己给自己告了假,回家去了。
太阳径直西移着。
回到家,大孩子已经放学,趴在桌上写作业。去幼儿园接小女儿却又过早。他想着找点事情做做。看看脚盆里的衣服,又嫌太多了一些,怕是洗不完就要到做饭的时间,要去买菜又懒懒的,不愿走路,自己对自己解释说,路上碰上人不好说,就到床上躺着,本来倦倦的睡意,一旦躺下却无影无踪,眼睛都闭不上。女儿背诵乘法口诀的声音传进来:“三三得九,三四十二,三五十五,三六十八……”他不由也跟着她默默地背诵,醒悟过来又觉好笑,就停了背诵,却总是无聊,就想心事,又无甚心事可想。那一杯融了奶油冰糕的白开水,甜不甜淡不淡的滋味还在舌上,粘粘的,口渴。他便爬起来去倒水喝。这样上下折腾着,总算到了傍晚。女人顺路接了小女儿回家来,他才有了事情可做:
“今天幼儿园里学了什么歌?”他将女儿抱在膝上,问道。
女儿便唱了给他听,那歌词听不明白,连她自己也不甚明白。她的口齿远没姐姐伶俐,自己咬着自己的舌头。
“还学了什么舞蹈?”他又问。
女儿便爬下他的膝头,做出很奇怪的动作,脚尖踮着,也有节奏。他很疼爱,又去搂她,她却已经很不耐烦,挣扎着逃了,和姐姐一起去玩布娃娃上外婆家。他只好去厨房帮忙,女人却不让他插手,说厨房转不开两个人的身子,况且晚上并没什么事,不比中午紧张,要他去歇歇。他不走开,退到门口,倚着门框和女人说话。女人说是要他走,心里却喜欢他不走,和她说说闲话,她再忙再累也心甘情愿。
“我们单位那女的真是二百五呢。”他又说。
“怎么个二百五?”她问。
“找我说话,还硬给我吃冰糕。”他说。
“她是相中你了吧?”她玩笑着说。
“哪是呀,她就是这样的人,要不怎么说她二百五?”他回答,然后就一五一十将上午同事告诉的那些故事讲给她听。
她听了只说:“是有这样的女人。”
见她反应平淡,他有些扫兴;可究竟期待什么样的反响,他自己也不知道,只得扯开话题,说了别的。

他梦见她与他睡在一起
夜里,不知怎么,他梦见她与他睡在一起,竟还十分自然,她那线条十分姣好的脸颊靠着他的腮,静静地躺着。醒来之后,越想越觉得蹊跷,很害怕,又微微地兴奋。闭上眼睛想再接着做梦,却再也睡不安稳。第二天上午是全体学习,集中在底楼排练室里,自己带着自己的椅子去坐。隔了几张椅子瞅见她,想起了那梦,便十分不自然。她并不回头看他,低了头织那织不尽的毛线,头发束成一把马尾,挽到胸前,露出白白的脖子;脖子上戴了一串乳白的珠子,配着白色泡泡纱的连衣裙。
她虽不回头,却感觉到他的目光,觉得颈后热辣辣的一片,眼前又浮现那一片不断扩大的汗迹,忽觉得有一种亲近,慢慢地袭进心来。她便一直没有回头活捉他的眼睛,由他怯生生地移开目光,颈上便凉沁沁的,有了一片空白似的。直到散会,那空白还留在颈上,倒叫她有些惦念。她站起身,走过他的身边,极其随和地请求了一句:“帮我把椅子送回房间好吗?”她的眼睛恳切地望着他,他便不好拒绝,替她拎了椅子上了二楼,进了打字室,放下了。这是小小的一间,只一扇窗户,对着一扇门,墙上挂了电影明星的年历,屋角有一个脸盆架,搭了粉红色的毛巾,架下是两只塑料壳的热水瓶,一只绿的,一只红的。
“要喝水吗?”她问他。
“不喝了。”他说。
“这里你从来没来过吧?”
“这里是上层嘛!”他说了一句玩笑。
“你也学得贫嘴。”她说。
他便有些不好意思,又奇怪地有点感动。这时候,下班铃响了。
“下班了。”他说,有些遗憾似的。
“走吧。”她很简捷地说,和他一起走出了门,她的头正齐着他的颈,她很贴近地看见他的颈窝。他的脸正在她的头上,这距离本身便有一种亲切。她站在门外锁门,锁了一会儿。他拿不定主意是等她一起下楼,还是先下楼去不等她。其实两样都可以,都很自然,可他偏偏拿不定主意,犹豫着耽误了及时地下楼,却终因坚持不下去,还是先走了,走之前惶惶地不及说一声,便有些鬼祟起来,这才是真正的不自然了。她锁上门,下了楼,推车出了大门,上车往前骑了一段,看见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的身影,单薄而软弱。衬衫大了一些,前后飘舞得像一面旗帜,他的身体前后不着地处在宽大的衬衫里,有一股凄凉的孤独。这孤独有一种奇怪的魅力,好像在一个喧嚷嘈杂的世界里划出一个清静的圈子,分离了他与人群,温和地陪伴他向前去。
她骑着车在后面慢慢地跟着,不由跟出了很长一段路,忽然发现早错了方向,才调转了车头。心里咬牙切齿地骂,骂自己丢了魂。回到家,男人问她怎么比平时晚了,她只说开会。两人吃了午饭,又搂着睡了一会儿午觉。他们连午觉都是搂着,慢慢地都沁出了汗,湿漉漉的。她的手贴在男人汗湿的背心上,一下一下地抚摸,那汗溽湿了手心。她想起了他的汗迹,那汗迹这会儿想到,有了一股神圣味道。男人和男人是很不一样的,她渐渐地走了神,一点睡意也没了。闹钟响起时,男人努力睁开眼睛,却见她精神抖擞地望着天花板,不觉奇怪。问她怎么不睡,她回答说,已经醒了。两人就起来洗了脸各自上班去。

翘五笔怎么打字打,翘五笔怎么打字笔插图2

这天,他在办公室拉琴的时候,她没有过去,只在自己的房里坐着。这时候,他们都朦朦胧胧地觉着,两人之间,有着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。
他们都已经是被唤醒了,成熟了的男人和女人,男女之间的事情不用明言而可知晓。他明知她是逢场做戏却不由自主地被引动了心;她确是逢场做戏,不料却有点弄假成真。她简直不明白这个男人以什么来打动了她。她这半辈子,厮混的男人也太多了,各种脾性的都遇到过,各种真情都体验过。要说他比别人多了什么,除去那一股凄清别的都很一样。而她向来是喜欢热闹的,平生最厌的是垂头丧气,心灰意懒。这一回却一反往常,叫她又恼怒又无奈。她只觉得那男人身上的那一股清静的气息很有力量,足够使很沸腾的她静谧下来。这一种静谧是她从未体验过的,因此这种静谧比任何激情都更感动她。她本是想打乱他的安静叫自己乐乐的,却不料他的安静乱了,也叫自己的安静乱了。自己是太不防备了,总以为只有人家动情的份,不料自己也动了。她太低估了他,一无准备,也许这一切理由都不重要,重要的理由十分简单,那就是在这样的时间,这样的地方,遇到了这样一个人,正与她此时此地的心境、性情偶合了。她原是自己动了自己的心。不过她虽是心动,倒并不烦恼,这样的经历于她是太多太丰富了,这一次于她的爱情只是一个补充。尽管这同她以往的经验稍稍有所不同,可她确信这没什么,除了供她过剩的情感与魅力作一次消遣和锻炼,并不会带来什么损害。仍是从从容容心里还有一丝小小的快意。而他,却不由得苦恼起来,这于他是太陌生的感觉,他对一切陌生的东西都感到惊惶不安,却又按捺不住好奇,并且,他的理性不断地提醒着他,他再也摆脱不了犯罪感了。虽然他什么错事尚还未做,可他却以赎罪的心情加倍地勤勉起来。抢着做家务,怎么也不松手,抢得又过于激烈,叫人不由觉得小题大做。刚换过的床单,又叫他清清爽爽洗了几竹竿。洋灰地让他拖洗得粗糙起来,凉阴阴的湿气渗上了床褥。夜深人静时,他会突如其来的一阵冲动,紧紧裹住女人的身子,用少有的火辣辣的热情爱抚她。尤其是对小女儿,忽然多出许多温柔的动作,抱她亲她,弄得她很不舒服,任性地大叫。他只得放手,让她逃走,眼里却流露黯然神伤的表情。女人心里暗暗诧异,又隐隐不安,有一次,作出随便的样子问他:
“你们那里那个二百五的女孩,还和人疯吗?”
他一惊,然后就不太情愿地说:“就那样,她对人原是很随和的。”
女人不再问了,说起了别的话,他却又说起了她许多好话,说的有点多,自己也觉察了,马上顿住,脸上有些窘。她装作不看见,说些随便的话,反替他遮掩过去。他才慢慢地好了,心里感激她的宽大,不由羞愧起来。
然而,这时节,他却十分想见到她,每天上班,坐在办公室里,就要看一眼对面二楼的窗户。如关着,便坐立不安;如敞着,心里才踏实,甚至愉快起来。那扇窗很解人意地敞开着,好像在倾诉着什么,流溢出来一些什么,穿过了火辣辣的太阳地或是细雨霏霏的湿地,来到他身边,很暖和地与他传达着什么。有时,他们在楼道门洞碰面,虽不说什么,可彼此的目光却大有深意。互相猜测着什么,互相又都确信着什么。表面十分平静,内心却都在交战。对枯燥的上班忽然有了极大的兴味。每天晚上想到第二天一早要去上班,心里就有些激动,生活都充实起来。每天早上,走向文化宫的路上,太阳总是那样可爱,叫人觉得十分清静。即使是雨天,那雨丝也令人感到情意绵绵。到了下午,早早的就有人开始溜回家去,偌大的院子常常只剩他的门与她的窗敞开着,其它门窗如同缄默似的闭着。他们隔了一块空地各自独坐,终有些难堪起来,往往是他先退缩,关了门回家,她方才觉得无趣,悻悻然地停了一会儿,也锁了门走了。这时候他们都变得十分胆怯,唯恐见面,见了面又唯恐说话,不得不说话了,又生怕眼神相遇,互相都有些躲闪。她原本是不必窘迫的,可他那窘迫的神情使得老练的她也跟着一起窘迫起来。
这情形自然逃不过众人雪亮的眼睛,就有些议论飞出来,等着看笑话似的悄悄等着,结果却等不来什么,又总不见动静,便有些不耐烦,自己提前编造了一些情节。那情节是永远传不到他们耳朵里,可却也觉出众人异样的目光和有心的疏远。向来不怕疏远只怕热闹太过的他,这时由于这疏远里莫测的含意,有些惊惶,待人反倒主动起来。而她则以做作的清高向这疏远挑战。可是无论怎样,他们都清楚地感觉到了一种无声的舆论。这舆论企图离间他们,实际却撮合了他们,为他们传达他们不敢识破的事情。那事情越来越像真的一样,横在他们之间,叫他们无法回过头去。于是,就有一样奇怪的东西在他们做作的沉默中,在众人有心的疏离中,培养成长着。
他们之间的窘迫已经到了这样的程度,好比绷紧弦的箭,一触即发。两人的情绪非常紧张又非常兴奋。一无经验的他,被这情绪折磨得夜无安眠;而她,因为更懂更老练,从中吸取了更多的快感,却也更加触动。
她比他能看出这其中的真伪和虚实。她有些害怕了。她感觉到这游戏的危险了。这危险并不是于别人的,别人的她可不管,她是极自私的,对人对己都不隐瞒这点。她所惧怕的危险是于她自己的。她明白,所以竟有些惊惶了。她觉出在自己的灵魂和欲念的极深处的沉睡,被搅乱了。她很不愿意承认这搅乱,想否定它克服它。如若给她一个机会,让她径直到他跟前,向他胡言乱语一番,两人搂抱亲热一番,柔情蜜意,海誓山盟,痛痛快地享受一番这无常的情爱,或许那尚未成熟的情感便可发泄尽了。可是周围的缄默,他的怯懦,她自己的惊惶,都不给这个机会,反还促成一层神秘的氛围,这氛围于这情感的成长是极有利的。她从来是个任性的女人,越是不让做的事对她越有吸引力,越是爱做。这也是她男人深知的,所以就在暗中的监视下给了她自以为全部的自由。有了这自由她反而没有兴致,这便是她和男人能够相安无事度过许多年的重要原因。因此,这时候,她虽有些惊惶,可却有着强烈的好奇。她要任其下去,看看究竟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。这里有一股冒险的意味,更增添了前所未有的色彩,她害怕得战栗,又快乐得战栗。而这好奇心他也同样有,尽管被他的懦怯、安分、老实压制着,自己也不曾觉得。看来,偷吃禁果并因此受罚是人类的必然了。
外界的与内心的种种障碍,隔离了他们,这隔离使人生出无穷的想象,想像力培养着爱情。他们似乎仅是在一夜之间发现的,那爱情是喷薄而出,光辉灿烂的一轮红日高悬。两人都战栗了。他,只是退缩,躲避,恨不能将自已藏进一只坚硬的蚌壳,以度危难。无论心里是多么的渴望,他都可以压制下去。这完全不是因为勇敢,只是因为生生的懦怯与懒惰。而她,则是到了非要行动不可的时候了。
这一日,他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在拉琴,手指头懒惰地在琴键上爬来爬去,拉的什么,连自己也不甚清楚。喑哑的琴声断断续续在院子的空地上回荡。忽然,她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鲜红鲜红的毛线,已织成了大半件毛衣,是一种极复杂的花样,似乎有着很多层,很多层次的花样交替凸起,显得十分华贵。她两只手仍在不停地织,只用脚跟踢了踢开着的门,然后就径直走了进去。他不由慌乱地“呼啦”合拢风箱,扣上皮带,卸下琴来。卸了一半又觉不妥,重又套上,打开皮带,接着拉。又不知拉什么,听凭风箱自己滑下,咝咝地漏气。
“喂,”她在他近处的椅子上坐下,说道,“你拉你的。”
“哎。”他应道,便开始拉一支忽然记起的曲子,拉过了两句他才想起,是小女儿从幼儿园学来,时常唱的那支:生产队里养了一群小鸭子。
“喂,别拉了。”她又说。

加客服微信:3304222535,开通VIP下载权限!